除夕的声浪撞在窗上，碎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晕。
炮仗的脆响、春晚的喧笑、杯盘的叮当，这些声音像潮水，一阵阵漫过楼群。
我却在等另一种声音——等它穿透这厚厚的、柔软的喧嚣，抵达我的耳畔。
记忆里，故乡的除夕是有骨头的。
那骨头，是祖母在寅时就响起的、沉稳如春杵的脚步声。
她从天井的微光里浮出，像一尾安静的鱼，滑进灶间。
于是，第一声“骨头响”便来了——是山柴在灶膛里毕剥的欢叫，带着松脂的清香，瞬间撑开了昏暗的穹窿。
接着，是陶瓮与磨石沉稳的摩擦，沙沙地，预备着磨碎新收的芝麻与糯米；是井绳辘辘，清冽的水花在木桶里撞出冰铃般的颤音。
这些声响并不洪亮，甚至有些钝，却夯实了年夜一切的浮华。
它们让我觉得，年，是从泥土与根脉里一寸寸生长出来的，带着露水的重量。
而真正的“守岁之声”，从黄昏开始。
掌灯时分，厅堂里那座比我还老的座钟，“铛——”地一声开了腔。声音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古铜坠入深潭，涟漪荡开了满屋的烛光。
父亲便在这声余韵里，请下神龛里的祖宗牌位，用一方新浸的软布，静静擦拭。
布面掠过木质纹理的簌簌声，轻微得如同叹息。
母亲在烛火下飞针走线，为我缝补白日嬉闹时绽开的衣角，棉线穿过布料，发出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、极有韧性的长音，像是要把光阴虚虚地拉长、捻实。
最摄我心魄的，是子时前的静默。
炮仗未响，盛宴已备，全家人围炉而坐。
那一刻，万籁忽然下沉，只有炭火在铜盆里“哔剥”一下，又“哔剥”一下，炸开一朵朵金红的花。
我们静坐着，听时间自身的声音——它不再是钟表上冰冷的“嘀嗒”，
而是融在火焰的明灭里，融在长辈舒缓的呼吸里，融在屋外北风掠过瓦楞时，那一声悠长、苍凉的呜咽里。
这静，不是空洞，而是丰盈到了极处的饱满。
仿佛我们能听见旧岁的背影蹒跚远去，听见新岁的足音正从结冰的河床下，悄然萌动。
后来，我溯着岁月的河流，漂到了这钢筋水泥的城池。
年的声音，便被粗暴地替换了。
是电子鞭炮千篇一律的尖啸，是电视里永不疲倦的哄笑，是手机群发祝福时此起彼伏的、急促的蜂鸣。
声音很多，很满，涨得人耳膜发疼，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像一座回声紊乱的山谷。
我再也听不见火焰的耳语，听不见穿针引线的绵长，听不见时间在静默中庄重流淌的潺湲。
于是，今夜，在鼎沸的孤岛里，我固执地为自己“守岁”。
我关掉所有虚张声势的音源。
我坐下来，像许多年前的那个孩子一样，努力去听。
起初，只有都市荒野固有的、低沉的轰鸣。但听着，听着，一些别样的东西，便从这荒芜里，纤细地、顽强地浮现出来。
我听见书桌上，那盆水仙花吸水时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清润如玉磬初振；我听见暖气管道深处，热水蜿蜒输送的、温存的“汩汩”声，像大地平稳的脉搏。
我甚至听见，自己心脏在寂静中擂动的节律，咚，咚，咚，沉稳而有力，那是我生命自有的、永不熄灭的“年火”。
忽然，我懂了。
那令我魂牵梦萦的“旧声音”，从未真正消逝。
祖母的脚步声，化为了我行走世界的笃定；母亲的缝衣声，织进了我性格的经纬；父亲擦拭牌位的肃穆，沉淀为我面对历史的温情。
那些声音，早已从耳畔移植于心田，在我血脉里生根，长成了另一副更坚韧的“骨头”。
我所寻觅的，并非逝去的声音本身，而是那声音里包裹着的、一份对待时间的郑重，一种与生活肌理深深相拥的安宁。
真正的守岁，守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一夜的光阴，而是我们内心那一片能被“静”所照见的旷野，是辨认并珍藏生命本质声响的清醒。
零时的钟声，终于如约而至，磅礴地掠过城市的上空。
我没有去看那漫天被照亮的、格式化的笑脸。
我只是在钟声浩荡的余波里，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书桌上，水仙花苞“啪”地一声，轻不可闻的绽放。
那是我的新年，在无声处，为我一个人，奏响的春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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