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快乐。
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，窗外正好有烟火升起来。
砰的一声闷响，然后在半空中炸开，细碎的金色光芒洒下来，映在玻璃上，又很快消失不见。
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的欢叫声，隔着窗户，听得不太真切，模模糊糊的，倒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今天是元宵节。
早晨起来的时候，母亲就在厨房里忙活了。
糯米粉是她前几天就买好的，说是要自己搓汤圆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，她把温水倒进粉里，慢慢地揉，絮状的面粉渐渐聚拢，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面团。
她的手沾满了粉，头发上也有了一点白，她自己不知道。
“要吃什么馅的？”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芝麻的吧。”
她从冰箱里拿出早就磨好的黑芝麻粉，拌上猪油和白糖，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。
我看着她把馅料搓成一个个小圆球，排在盘子里，整整齐齐的，像列队的士兵。
然后她开始包，揪一小块面，按扁，放上馅，虎口收拢，再搓圆。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
我想起小时候，我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。
那时候她年轻，手脚麻利，一会儿就能搓出一大匾的汤圆。
白花花的，滚圆滚圆的，撒上一层干粉，像落了一层薄霜。
我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摸，她就轻轻拍一下我的手背：“别动，下了锅再吃。”
那时候的元宵节，是有灯会的。
天还没黑透，我就催着父母出门。
街上人多，挤挤挨挨的，到处都是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，手里拿着亮闪闪的灯笼。
我记得有一年，父亲给我买了一个兔子灯，纸糊的，里面点着一截红蜡烛。
我小心翼翼地提着，生怕它歪了、倒了。
走到半路，蜡烛还是把纸烧了个洞，我急得要哭，父亲却哈哈大笑，说：“明年再给你买一个。”
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，灯会渐渐没有了。
街还是那条街，人却少了，灯笼也不见了。
偶尔有几盏，挂在店铺门口，孤零零的，红得有些落寞。
母亲把汤圆端上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白瓷碗里浮着六个，白白嫩嫩的，汤是清亮的，撒了几粒干桂花，飘着淡淡的香。
我舀起一个，咬开一个小口，黑芝麻馅慢慢地流出来，烫烫的，甜甜的，满嘴都是香气。
“好吃吗？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笑，低头吃自己碗里的。
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，那些白的，格外显眼。
窗外又有烟火响起来。
这回是连续的好几发，砰砰砰的，热闹得很。
我走到窗边看，五颜六色的光在空中绽开，一朵接一朵，把夜空照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
母亲也端着碗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
“今年烟花比去年多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就这样站着，看远处的光明明灭灭。
碗里的汤圆渐渐凉了，桂花还浮在汤上，一粒一粒的，小小的，黄的。
我想起那句诗，是辛弃疾的《青玉案》：
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。”
小时候背这句诗，只觉得美，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后来长大了，经历了一些事，遇见了一些人，又告别了一些人，才慢慢明白，灯火最亮的时候，人往往是最散的。
等到灯火稀了，人散了，回过头来，还在身边的，才是真的。
母亲把碗放进水池里，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“明天还吃汤圆吗？”她问。
“冰箱里还有，想吃就煮。”
“行。”
元宵节过完，年就算真的过完了。明天开始，该上班的上班，该上学的上学，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。
只是今晚，有汤圆，有烟花，有母亲在旁边，就觉得这个冬天，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挂在天边，圆圆的，亮亮的。
元宵节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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